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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夜降臨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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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落格全站分類:圖文創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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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6月 25 週一 201821:53
  • 看與見_4

「所以根據您的判斷,您認為可以認定案件中的犬隻遭到棄養是嗎?翟明文先生?」
「我認為這是非常有可能的。」坐在證人席上的翟明文說:「老實講除了惡意棄養,我想不出有其他的可能性。」
身後旁聽席的位置傳來鼓掌跟口哨聲,回過頭只見聲音來自旁聽席上的動保支持者,他們還不斷搖晃手上的標語牌和旗幟,直到台上的法官連敲了幾次木槌才安靜下來。


「我沒有問題了。」檢察官回座時朝我一瞥。
我站起身,「法官,我的專家證人請求跟翟先生對質。」
身後又響起鼓噪聲:
『你是什麼東西啊,敢跟翟神對質?』
『反正你就是看姚P不爽就對了?什麼心態啊?』
『怎麼樣?正步行不通了,要使奧步是不是?』
「旁聽民眾注意秩序!」法官敲了敲木槌,朝我望過來,「你的專家證人確定要這樣做?」
我瞄了坐在旁邊的唐宇威一眼,「是的。」
「好吧,我同意,」法官的視線在唐宇威跟我之間游移片刻,「祝你幸運。」
法警花了一點時間,把證人席挪到法官面前,在對面又加了張椅子,讓翟明文坐定。
「你的證人可以上來了。」法官說。
唐宇威走上前,在翟明文對面站定,面對法官。
「你的姓名是?」法官問。
「我叫唐宇威,是傳播公司的老闆。」
身後旁聽席霎時迸出好幾個聲音:
『傳播公司的老闆?有沒有搞錯?』
『你有什麼資格上台?』
『快點滾下去領五百,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!』
法官抄起木槌敲了兩下,「檢察官,翟先生,如果你們不能控制旁聽群眾,我可能真的要叫法警來了。」
「庭上,很抱歉,」檢察官起身鞠了個躬,「不過被告律師也應該解釋一下,挑選該名專家證人的理由。」
我連忙起身,「庭上,我們今天的專家證人,可以證明被告當天的舉動不是蓄意棄養。希望庭上能給他時間說明。」
「是這樣嗎?」法官嘴唇微微噘起,似乎想不出唐宇威的職業對案件有什麼幫助,「好吧,我許可唐宇威的證人資格。唐先生,你可以開始了。」
「庭上,我可以問翟先生幾個問題嗎?」唐宇威問。
「可以。」
唐宇威轉身,面對坐在證人席對面的翟明文。
「好吧,你想問什麼?」翟明文問。
「剛才我聽過了您的證詞,」唐宇威說:「講得很精彩。」
翟明文愣了一下,「謝謝。」
「您剛才說,這是您第一個接觸的棄養寵物案件,是嗎?」
「是的。」
「您是根據影片和您對犬隻多年的研究,做出蓄意棄養的判斷,是嗎?」
「是的。」
「所以您沒有到過影片的拍攝地點?」
「是的。」
「一次都沒有去過?」
「是的。」
「所以您也不認識文勝斌先生跟他的狗,是嗎?」
「是的。」
「您確定?」
「是的,我很確定。」
旁聽席又嗡嗡響起話聲:
『他聽不聽得懂人話?』
『剛才翟神講得那麼清楚,他是聽不見是不是?』
「庭上,」檢察官起身,「被告律師的專家證人,似乎在干擾我方的證人。」
唐宇威朝我點頭。
「庭上,我們之前有申請讓收容所帶被告的寵物犬到法院,是否能請庭上允許讓他們進法庭?」我起身問道。
「另外我們公司的職員帶了一些器材在庭外,」唐宇威轉向法官,「是否也請庭上允許他們進來?」
後面的旁聽席炸了鍋似的,聲音大到連法官的木槌都壓不住。
法官好不容易才放下快敲斷的木槌,朝我招招手。
我連忙走到法官面前,只見他探出比我至少高一個頭的桌子,目光穿過鋼邊眼鏡的鏡片釘在我臉上。
「說真的,你們在搞什麼?」他問。
「我的證人可以在這裡證明我的當事人沒有棄養,還請庭上同意。」
法官的目光在我臉上劃過來,又劃過去。
如果目光可以當刀子的話,我的臉應該已經被削成日式料亭的蘿蔔絲了。
過了不曉得多久,法官才收回目光,坐回高桌後那個位子。
「我同意,」他望向座位旁一名待命的法警,「讓他們進來。」
旁聽席後的門向兩側推開,幾個身穿黑色T恤跟牛仔褲的年輕男子,推著一個一公尺見方的黑色箱子,一台子母垃圾車,一部放在鐵質輪架上的電視機走了進來。
幾名法警站在旁聽席邊緣,護送他們從中間走道移動到法官前面。
「來,放在這裡。」唐宇威指揮男子們把箱子放在他身後,旁邊放著子母垃圾車,其中一個人拿出一部栓在腳架上的攝影機,展開腳架放在子母垃圾車上。再把線接上一旁已經插電啟動的電視機,電視機螢幕立刻顯示箱子的其中一邊。
「這是 — 」坐在證人席對面的翟明文嘴巴微張,盯著電視機畫面。
「對,沒錯。」唐宇威朝男子們頜首,後者向他回禮後,陸續從中央走道退出法庭,只留下一個藍色連身工作服裝束的男子。
「庭上,」唐宇威望向法官,「我可以開始了嗎?」
正在探頭端詳箱子的法官聽見唐宇威的聲音,連忙坐回座位,「好的,你可以開始了。」
唐宇威轉向身穿工作服的男子,「請問您是?」
「我是收容所的飼養員,今天按照法庭的指示,帶本次案件中收容在所裡的犬隻到法院來。」
坐在被告席上的文勝斌四處張望,彷彿在尋找『抹布』的身影。
我朝他搖搖手,他才坐回椅子,但仍忍不住朝外張望。
「自從這隻狗進收容所之後,除了收容所的飼養員,有其他人跟這隻狗接觸過嗎?」
「是的,」飼養員點頭,「因為姚議員跟翟先生要求,到目前為止,除了我們,沒有其他人接近過犬隻。」
「包括我們、姚議員跟翟先生?」
「是的。」
「現在狗在哪裡?」
「在箱子裡,」飼養員指了指黑色箱子,「我抵達法庭時,一名工作人員拿著您跟律師署名的信函,要求我把狗牽進箱子裡,然後跟箱子一起進來。」
「謝謝您,麻煩您先在旁邊坐下。」
法警引導飼養員坐定後,唐宇威轉過身,卸下黑色箱子其中一塊壁板,露出後面的玻璃。
一團到膝蓋高,一公尺寬,毛絨絨的蓬鬆物體佔據了玻璃後大部份的空間,灰中帶黑的色澤像是用過的拖把。箱子底部墊了塊深黑色的汽車座墊,那團物體躺在上面,表面像呼吸似的微微起伏。
「抹布!」被告席上的文勝斌倏地起身。
「沒錯,」唐宇威點點頭,轉向法官。
「庭上,剛才翟先生依照他的專業見解,認為案件中的犬隻被文先生惡意棄養。
「但是我們想向庭上展示另一種可能性。
「這口箱子是我跟一家專門製造運送動物設備的公司訂購的,雖然各位可以從外面看到箱子裡的情況,但是箱子裡的動物卻看不到外面。
「我跟工作人員拿到箱子後,還將裡面改裝成小型車後座的內裝,其中一邊還裝上了車門把手跟門鎖。」
他輕輕拍了拍箱子一側,內側的確裝了把手。
「換句話說,現在箱子裡跟四周的狀態,跟案發當時的環境是相同的。」我起身說。
唐宇威點點頭,「現在請大家注意電視機畫面,還有箱子裡面。」
他從口袋拿出一個汽車防盜器大小的黑盒子,按下上面唯一的按鈕。
箱子裡那團毛絨絨的物體倏地膨脹,移向裝上把手那一側,伸出一隻腳爪扣下把手。
電視機畫面中只見箱壁向一側推開,那團毛絨絨的物體掉了出來,隨即被子母垃圾車遮住。
旁聽席裡響起一個聲音:「這不就跟那個影片一樣嗎?」
「是的,」唐宇威手按在玻璃上輕輕一推,箱子往前滑動,側面的壁板也跟著自動闔上,「如果車主這時候剛好起步,車門因為慣性自己關上,看上去就真的跟棄養沒兩樣了。」
「那隻狗呢?」
「在子母垃圾車裡,」唐宇威拿下攝影機,打開子母垃圾車的頂蓋,把攝影機對準裡面。
那團毛絨絨的物體正坐在裡面,啃著一盤雞骨頭。
「那個是雞骨頭嗎?」法官問。
「正確地說,是巷子前面那家串燒店的雞骨頭,」唐宇威說:「我昨天跟串燒店老闆要來的,希望不會在法庭裡留下味道。」
「我坐在這裡看得比較清楚,」法官說:「不過,唐先生,您還是說明一下。」
「是的,庭上,」唐宇威微微頷首,「其實文勝斌當天的確如他所說,是開車跟狗一起到串燒店的後巷等人。
「不過對方一開始就不打算現身,而是躲在附近,手上拿著像我這樣的遙控器,等到文勝斌發動車子,準備離開時,就按下按鈕。」
他將子母垃圾車原本朝向箱子的部份轉向旁聽席,垃圾車底部有個籃球大小的洞,內側被金屬蓋住,呈現與其他部位不同的光亮色澤。
「垃圾車底部的洞上裝了塊向內開的活門,按下按鈕,活門就會打開,」唐宇威按下按鈕,只見洞口那片金屬向內收了起來,「對方事先把子母垃圾車洗乾淨,裡面放了『抹布』最愛吃的,串燒店的雞骨頭。
「根據文勝斌的供詞,每次到串燒店,他的狗都會自己開門下車衝進店裡,串燒店的店主也提到,他經常為文勝斌的狗留雞骨頭。」唐宇威說:「當活門打開,『抹布』聞到透出雞骨頭的香味,以為主人又把車停在店門口,就自己開門下車,鑽進活門,把垃圾車當成串燒店。」
「我有問題,」翟明文說:「如果那隻狗是自己開門下車的話,被告應該會察覺到。」
「因為當天對方要求他開多年沒用過的小型車赴約,感覺多少有點遲鈍,狗又坐在後座,加上要從巷子開車到馬路,注意力會集中在馬路的車況,而忽略了後座。」唐宇威轉向翟明文,「翟先生,您以前應該也遇過類似的案件才對。」
「……高小寒?」我說。
「如果大家還記得的話,高小寒跟男友開車到台東途中,兩人的寵物犬自己打開車門跑到公路上,後方車輛的監視器畫面在新聞跟網路流傳時,一度有謠言說那隻狗是高小寒跟男友棄養的。」唐宇威的視線停在翟明文臉上,「我沒記錯的話,當時翟先生好像還為高小寒澄清嘛。」
「我救過的寵物太多了,怎麼會記得這個。」翟明文揮揮手,像是要驅趕一隻看不見的蟲豸,「而且你提出的,只是沒有證據的假設而已。」
「其實是有的,」唐宇威說:「串燒店的老闆提到案發前三天,合作的清潔公司突然來電詢問服務是否有問題。
「因為對方在三天前,把串燒店使用的子母垃圾車拖回去改裝,事後還要拖回去拆掉裝置,
這段期間,他弄來另一部垃圾車放在後巷,
「丟垃圾的店家只會注意到垃圾車在不在,有沒有地方放垃圾,不會留意垃圾車的外觀有沒有改變。
「但對清運業者而言,垃圾車是他們提供的,只要型號跟公司提供的不同,業者就會懷疑店家是不是換了清運業者,所以垃圾車的型號才會不一樣。」
「為什麼這個人要這樣做?」法官問。
「因為這隻狗。」唐宇威說,「佛蘭德牧牛犬是很罕見的犬種,某些愛狗人士會很想飼養。
「對方可能在一個月以前就注意到『抹布』,當時他向文勝斌要求買下這隻狗,但被文勝斌拒絕。
「之後他從串燒店裡老闆跟客人的閒談,知道文勝斌跟『抹布』的情況,剛好姚議員提出用監視器抓棄養寵物的法案,於是他構思出整個計畫,目的就是要利用姚議員的法案陷害文勝斌。
「文勝斌被判定棄養之後,『抹布』會留在收容所一陣子等待認養。到時候這位仁兄再以英雄的姿態辦理認養,透過媒體的炒作,狗的身價會暴漲好幾倍。」
「身價?」法官問。
「這時候,我們不妨想想看,什麼人會花那麼多心思做這些事?
「首先,這個人應該有工科的專長,才能設計出這種裝置,可能自己還有工廠或店面,才能空間存放子母垃圾車。
「其次,這個人應該有注意到姚議員的法案。
「最後,這個人應該是犬隻育種方面的專家。」
「為什麼?」法官問。
「單純的愛狗人士只是為了飼養,」唐宇威說:「不過育種專家可以透過狗展跟計劃繁殖,增加狗的價值,媒體炒作之後,狗的身價可以再增加。就像以前因為某位女明星的寵物,讓紅貴賓身價暴漲一樣,花這麼多手段取得也才值得。」
「照你的意思,最有嫌疑的,應該是我嗎?」翟明文說。
『放屁!』
『開玩笑!』
『講話小心點!你不知道翟神粉絲好幾萬人嗎!』旁聽席又響起咒罵聲。
「就算這樣,畢竟姚議員的法案已經得到很多動保及愛狗人士的支持,符合你所說的育種專家在本市就有好幾十人,不一定指的就是我。」翟明文說。
「是啊。」唐宇威走到自己的座位,拿出幾塊A3大小的紙板。回到法官面前。
「庭上,這是停在串燒店子母垃圾車的照片,」他舉高紙板,上面的照片著子母垃圾車側邊那個鏽蝕出來的洞,「原本垃圾車底下那個洞是長年累月鏽蝕出來的,我們找了大學的冶金實驗室檢查,在裡面發現新的銲接痕跡,應該有人最近在裡面安裝像活門之類的裝置。另外,還有其他的發現。」
「其他的發現?」法官說。
「為了怕洩漏機密,這個人應該沒有找其他助手,自己在子母垃圾車上銲接裝置。這種鏽蝕出來的洞邊緣一般不平整,而且非常銳利,在上面加工非常容易割傷。」
除了法官,旁聽席也有很多人,開始望向翟明文放在桌上,貼滿OK繃和醫用膠布的雙手。
「我們找了幾家醫學檢驗室,在洞口邊緣採集到好幾處血跡,只要做血型跟DNA檢驗,應該不難找出這個陷害文勝斌的人是誰。其中有一家經常跟警方合作,他們還保存了兩三份血液樣本,如果庭上或警方有需要 - 」
翟明文突然站起身。
「庭上,抱歉,可以給我們幾分鐘討論一下嗎?」
「辯方這邊同意嗎?」法官問。
「我們同意。」我說。
「那好,現在休息三分鐘。」
翟明文離開座位,走向檢察官跟姚哲。唐宇威也坐回我旁邊。
「沒想到你準備那麼多東西。」我說。
「平常準備表演道具習慣了,這沒什麼。」唐宇威聳聳肩。
「所以翟明文就是 - 」
「你說呢?」
三分鐘後,法官敲下木槌。
「檢方討論有結果了嗎?」
檢察官起身,「庭上,我們討論之後,認為被告的罪證可能有瑕疵,所以我們決定取消對文勝斌的所有控告。」
「辯方同意嗎?」
「我們同意。」
「那好,因為檢方取消控告,被告文勝斌的棄養罪名不成立,」法官敲了敲木槌,望向被告席,「文先生,你可以帶你的狗回去了。」
「真的?」被告席上的文勝斌驚呼。
「唐先生,你可以把狗放出來嗎?」法官問。
唐宇威笑了出來,「這是我的榮幸,庭上。」他拿出遙控器,按下按鈕。
『抹布』鑽出子母垃圾車底的洞,抬起覆滿灰黑色毛髮的腦袋,望向剛走出被告席圍欄的文勝斌。
文勝斌蹲下身,張開雙臂,「不好意思,讓你吃苦了,乖孩子,抱歉。」
『抹布』只遲疑了一秒,龐大的身軀就撲向文勝斌,伸出舌頭拚命舔他的臉頰,文勝斌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「就是因為這樣,我才不喜歡養狗。」唐宇威說。
「那隻狗叫什麼名字?『抹布』?」正在收拾文件的法官問道。
「是的,看上去很像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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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6月 24 週日 201822:02
  • 看與見_3

走進工廠大門,好幾道水柱在空中劃出漂亮的拋物線,落在我們面前的水泥地上,透出一股清涼感。
幾名員工跟在手持水管的員工後,手持長柄刷仔細刷洗地面。
「抱歉,抱歉, 」跟員工穿著相同鐵灰色制服,身形高瘦的翟明文迎上前來,「前幾天地上到處都是木屑跟膠水,今天特地做個大掃除,沒想到剛好遇到你們過來,真是對不住。」


他伸出手跟我們相握,手掌的感覺相當粗糙,像握著一把銼刀似的。
「您的手受傷了?」順著唐宇威的聲音望去,翟明文的幾根指頭上的確貼著OK繃跟膠布。
「這個嗎?」他把手掌在面前展開端詳,「這一陣子跟工人趕一批辦公家具,不小心割傷了。 - 這邊請。」
他領著我們走進鐵皮屋廠房,裡面的職員手上也拿著掃把、抹布跟畚箕,忙著打掃周圍。少數幾個手上沒拿東西的,則在撿拾散落在地上和機具上的大塊原料,裝進麻布袋後拖到角落,空氣中透出一股沁涼的水氣。
「你們這裡有製造不鏽鋼家具嗎? 」唐宇威望向工廠角落一摞銀色的金屬板跟金屬管。
「這幾年我們的客戶多了很多企業跟公部門,他們比較喜歡金屬材質的辦公家具。」
「聽說您是全市最權威的育種專家,不過 - 怎麼沒看見有狗?」他四處張望,視線最後落在廠房最裡面,一隻有一個人高的籠子,從天窗投下的陽光穿過籠子閃閃發亮的不鏽鋼條,在水泥地板劃出一條條細線。
「因為廠房今天打掃,昨天都帶回家去了。如果你們昨天來的話,應該會比現在熱鬧得多 - 這邊請。」
我們步上廠房最裡面的鐵質樓梯走了兩段,翟明文推開一道鋁門,招呼我們進去。
門裡一側塞了四張排成田字形的辦公桌,另一邊放了一圈沙發和茶几。
「兩位是那位狗主人的辯護律師吧。」翟明文一坐定就說。
「是收容所告訴您的吧,」我說:「請放心,我們不是來要求您作證的。」
「不過,我們還是有可能在法庭見面, 」他身子前傾,鑲在略長臉龐上的細長瞳仁,透出一絲學者研究實驗動物的冰冷,「姚議員要求我到時候做專家證人,我也同意了。」
「您跟姚議員認識很久了?」唐宇威問。
「還好,大概從去年選舉時開始吧。」翟明文往後一躺,背脊埋進柔軟的椅背中,「當時我跟一些人認為他跟一般的政客不同,就接受他的邀請助選。」
「您也同意姚議員所說的,用監視器抓動物棄養嗎?」
「那個案子其實是我們兩個人一起想出來的。」
「哦?」
「我常跟收容所的人合作,看到所裡的人要照顧愈來愈多的流浪狗,覺得很不忍心,」翟明文拿起茶几上的熱水瓶倒了三杯茶,將其中兩杯推到我們面前,「剛好一個多月前,姚議員問我對於新法案有沒有意見,我只提到抓棄養動物而已,使用監視器那段是他自己補上去的。」
「您覺得從監視器,就可以判斷飼主有沒有丟棄寵物嗎?」我端起茶杯。
「我們的警察多年來都用監視器抓小偷、抓搶匪,為什麼不能拿來抓棄養寵物?」
「我聽說高小寒的拉不拉多犬,是您找到的。」唐宇威望向窗戶下的矮櫃,上面擺了幾個相框,其中一張翟明文和一名頭戴貝雷帽,身形嬌小的女子分據照片兩側,中間留給一隻咧開大嘴,伸出舌頭的白色拉不拉多犬。
「是啊,她跟男朋友開車到台東途中,坐在後座的狗狗打開車門跑到路上,被隨後開車的遊客送到收容所,」翟明文喝了口茶,「她們直到大武才發現狗不見了,幸好我到收容所時,認出那是她的狗。」
「您認為文勝斌真的在那條巷子,棄養了他的寵物犬嗎?」我問。
「關於這一點,你們還是問那位飼主吧。」翟明文嘴角微微上揚,「我只會在法庭就我的專業提供意見,像是養那種大型犬對飼主的經濟負擔,把狗推下車會對狗造成什麼傷害之類的。」
「這就是您的見解嗎?」唐宇威轉向我,「喂,我們好像打擾翟先生太久了,要不要先回去?」
「好吧。」我起身跟翟明文握手,「感謝您今天抽空招待我們。」
「不客氣,我們法庭上見。」
走出工廠大門時,身後的唐宇威追了過來:
「喂,你可以叫收容所開庭那天,派人帶『抹布』到法庭上嗎?」
「跟法庭申請一下就可以了。」
「另外,我可能會帶一點器材過去,可能要麻煩你申請大一點的開庭地點。」
「今天出門時法院才通知我,因為有太多媒體跟動保團體要求旁聽,那天會在全院最大的法庭開庭審理,」陽光熱辣辣地灼燒後頸,我忍不住解開領帶,「其實你已經幫很多忙了,真的不用再麻煩  - 」
「別開玩笑了,」唐宇威拍了拍我肩膀,「姚哲有翟明文當靠山,如果沒有我,這場仗你怎麼打得起來?」
「是嗎?」
「而且相信我,到時候翟明文會是我們最好的朋友。」
「啊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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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大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1)

  • 個人分類:其他系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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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6月 23 週六 201822:37
  • 看與見_2

「什麼?」我拉高的嗓音激起好幾聲狗吠,不停在走廊迴響。讓我接下來的發問壓低了嗓子:「有人要求你們,不能讓文勝斌把狗領回去?」
「是啊,」懶洋洋的聲音來自牆上一扇大概有A4影印紙大的窗口,「姚哲議員說他懷疑狗遭到虐待。要我們在法院開庭之前,不能把狗還回去,否則他要叫我們處長到議會質詢,還要扣我們的預算。」


「姚哲?他什麼時候過來的?」
「那則影片在網路上流傳沒多久,姚議員就過來要求見處長,聽說姚議員在辦公室裡大罵處長,說他看完影片後非常生氣,恨不得掐死我們全部員工什麼的。」
「那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狗的?」
「幾天前我們接到民眾檢舉,說有大型犬在串燒店一帶遊蕩,恐怕會對附近小學上下學的兒童造成危險。要我們趕快過去處理,」窗口後的聲音停了一下,「我們的人抵達串燒店時,那隻狗才踱出後巷,一副懶洋洋的樣子。牠進收容所隔天,網路上就開始流傳那部影片。」
「您說姚議員要求你們不能把狗還給文勝斌,那他有證據嗎?」
「有啊,他帶了證人過來。」
「證人?」
「就是那個經常上電視宣傳動物權的名嘴翟明文嘛,他也說我們不能把狗還回去。喏,今天報紙上還有他的專欄。」
一隻手打從窗口伸了出來,朝旁邊指了指。
窗口旁是公家機關常見的,有鋁框跟玻璃門的櫥窗式公佈欄,層層疊疊的A4影印紙公文佔據了對開玻璃門後八成的空間,另外兩成則留給和寵物相關的剪報。
我朝剪報瞄了一眼:
『向惡質飼主宣戰/翟明文』
『與狗狗相處之道/翟明文』
『是狗的問題,還是你的問題/翟明文』
「這些都是他寫的啊。」身後傳來唐宇威的聲音。
「是啊,他是全市最好的育種專家,有時處裡如果收到不明品種的貓或狗,還會請他來做鑑定,看是什麼品種或是混血。」
公佈欄裡除了剪報,還有剛進收容所的貓狗照片跟外觀特徵,有幾張在『品種』一欄用修正液塗掉原來印的字,再重新加上像『雪納瑞和博美混血』之類的手寫正楷。
「那一隻是雪納瑞跟博美混血沒錯,」唐宇威說,「他竟然還認得出來。」
「你養過狗?」我問。
「不,以前在歐洲旅行時盤纏花完了,在動物收容所打過一兩個月的工。收入不多,但是有吃有住。」
「不只是品種,有幾隻比較特殊的,他甚至還記得主人是誰,」窗口裡那個聲音說:「還記得上個月那個找到寵物拉不拉多的女明星高小寒嗎?就是他教我們去找高小寒的。」
「聽起來他幫你們這裡很多忙。」唐宇威說。
「可不是,我們所長根本把他當神看,」窗口小姐頓了一下,「現在知道為什麼我不能讓你們把狗帶回去了吧。」
「謝謝。」臨走時,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,「對了,如果法院最後判決文勝斌有罪,你們會怎麼處置那條狗?」
「哦,我們會在所裡張貼公告,看有沒有人要收養。」窗口裡那個聲音說:「不過你們也知道嘛,除了有心人跟專業人士,很少人會跑到這裡看公告,加上現在到處都是公寓跟大樓,有能力養大型犬的人不多,所以牠可能要待在這裡好一陣子。」
—「繼承老家的家具工廠,尋找守護犬時對育種産生興趣,自學成為育種專家。」我讀著手上的雜誌。
「去年姚哲競選市議員時,翟明文還為他站臺助選。」坐在對面的唐宇威點頭。
文勝斌說的日式串燒店『深空』座落在市中心,掀開用紅燈籠、達摩不倒翁裝飾正面的紅色門簾,就能走進排著八張四人桌,不上漆木材和陶瓶圍繞的空間,空氣暖呼呼的,瀰漫著雞油滴在炭火上的焦香。
唐宇威和我帶了些資料,店裡的照明只有每兩張桌頭頂一盞幽暗的紅鼓燈籠,看文件時多少有些吃力。
『只有像台灣這種姑息加害者的社會,才會有這種會把狗載到暗巷丟棄的無良飼主,』今天出刊的雜誌特地把姚哲的話用紅宇印在標題旁,像濺在紙面上的幾滴血,『如果在美國,這種人早就鋃鐺入獄,接受社會批判,根本不可能逍遙法外。』
『縱容這種無良飼主,是台灣公民社會的恥辱!』唐宇威手上的報紙,翟明文的話還特別加大,印在頭條。
一個魁梧的身形鑽進門簾,是文勝斌。
他望向我們,走了過來。
「抱歉,我來晚了。」他花了點時間,把自己巨大的身形安放在板凳上。
其他桌的客人不約而同望向這裡,空氣霎時安靜下來。隨即響起一陣陣的竊竊私語:
『那不就是那個把狗推下車的無良飼主嗎?』
『他怎麼有臉到這裡來?』
『台灣的法治是怎麼搞的?竟然讓這種人大搖大擺在街上走?』
文勝斌站了起來,「抱歉,我帶你們到家裡去吃飯吧。」
「怎麼還沒點東西就要走了?」櫃台後的老闆抬起頭,望向這裡,「今天進了不錯的秋刀魚,我烤幾條給你們,吃了再走吧。」
「喂,老闆,」其他桌響起一個聲音,「你知道他是誰嗎?」
「他是這裡的常客,今天他來吃飯,我招待他,有什麼問題嗎?」
「難道你不知道他是 —— 」
「你們是附近那所大學法律系的學生嗎?」老闆低下頭,仔細打量面前炭火上烤出焦香的青椒,「上個禮拜,你們跟指導教授好像還來這裡,討論研討會要發表的論文。」
「那又怎樣?」
「如果我沒記錯,當時教授好像還一直提醒你們無罪推定原則。你們還一直說,任何人在法院判決之前都是無罪的,不是嗎?」
那個學生還沒回答,旁邊的同伴就站起身,拉著他走出店門。
「走啦,走啦,這個老闆跟我們不是一個層次的 - 」
「走啦,走啦,不要跟這種人理論了 - 」
原本坐滿八桌的客人霎時走得一乾二淨,只剩下我們三個。
文勝斌回頭望向店主,嘴巴半張,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,
「老闆,我 - 」
「你們還坐那裡做什麼?」老闆手上的扇子朝炭爐搧了搧,「秋刀魚快烤好了,趕快坐過來吧。」
唐宇威跟我拿著杯子,一左一右拉住文勝斌的衣角,拖他到櫃台前坐下。
「抱歉,給您添麻煩了。」
「如果每個客人都說看隔壁不順眼,要我趕走對方,我還要做生意嗎?」老闆望了望唐宇威跟我,「你們是阿斌的朋友?」
「文先生委託我朋友辯護『抹布』的案子,」唐宇威接過老闆遞過來的秋刀魚,「您跟文先生很熟嗎?」
「他在當監工時我們就認識了,那時他經常帶工人過來打牙祭,」老闆把兩條魚放在小方盤裡,放在文勝斌跟我面前,「後來他跟我說改賣事務用品,我就跟他訂貨。有時候他貨送完,就帶著狗在這裡吃晚飯。」
「是這隻狗嗎?」我打開手機,滑出『抹布』的照片,舉在老闆面前。
「是啊,」老闆朝手機瞟了一眼,「有時候阿斌還沒進門,『抹布』就衝進店裡,前腳跨在櫃台上,伸出舌頭望著我,像是在問我有什麼吃的。」
「這樣不會嚇跑客人嗎?」唐宇威問。
「一開始的確有客人嚇壞了,不過你知道嘛,像我們這種小店,坐在櫃台的大部份都是熟客,而且每次阿斌都會把車丟在外面,衝進來把狗拉住,大家都明白他不是故意的。後來每次我都會準備一點東西,有些客人還會拿自己點的東西餵牠。啊,對了,」老闆盛了份青椒,放在文勝斌面前,「經常餵『抹布』吃烤魚的高小姐要我轉告你,她不相信你是這種人,要你加油。」
文勝斌抹了下眼睛,應該不是因為面前的炭火。
「我們今天到收容所去過了,」唐宇威挾起盤子裡烤出焦香的香菇,「文先生,我記得你早上提過,一個多月前有人要向您買下『抹布』?」
「您是說那個說有氣喘戴口罩的男人嗎?」老闆從炭爐抬起頭。
「老闆認識他嗎?」
老闆點頭,「因為他當時穿著夾克,戴著口罩跟鴨舌帽,當時我問他為什麼這樣穿,他說有氣喘。 - 問題是,有誰明知道自己有氣喘,還要坐在煙塵最多的櫃台前?」
「他跟老闆說了什麼?」
「他問我認不認識『抹布』的主人,他每天大概什麼時候到店裡之類的。」
「那天我來這裡時,他就坐在櫃臺這裡,先是請我喝酒,然後問我能不能把『抹布』賣給他,價錢可以商量什麼的。」文勝斌說。
「你答應了嗎?」
「怎麼可能?」文勝斌搖頭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「後來那個人有說什麼嗎?」
「那個人一面跟我說養大型犬跑車不方便,養小型犬可以節省開銷,把狗賣掉手上可以多一筆錢,後來見我不肯賣,那個人就結帳走了。」
「那個人好像也只來這一次。」老闆說,「等一下,後來店裡好像有件事,不曉得能不能幫到阿斌?」
「什麼事?您請說。」我問。
「事情發生前一天,跟店裡簽約的清潔公司突然打電話來。」
「清潔公司打電話來?」
「是這樣的,我們有跟清潔業者簽約,店裡的廚餘、垃圾通常都放在後巷的廚餘桶跟子母垃圾車裡,打烊後他們會派車過來清理。事情發生三天前,清潔業者突然打電話來,問我是不是跟別人簽約,他們的服務是不是有問題。」
「您怎麼回答他們的?」
「我回答他沒有,是不是他們搞錯了。事件發生後,他們打電話給我說複查之後沒有問題,應該是工作人員弄錯了,我也沒有再追究下去。」
「這樣啊...」唐宇威抬起頭,手上的竹籤點了點嘴脣,「老闆,待會打烊後,方便帶我們去後巷看一下嗎?」
「沒問題,待會我清理一下,就帶你們過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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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6月 22 週五 201822:25
  • 看與見_1

他們雖然看了,卻看不見;聽了,卻聽不進。
- 馬太福音十三章十三節

【本報消息】近來因多項發言引發爭議的新任市議員姚哲,日前出席描寫流浪動物安樂死的電影『那八天』首映會,在記者問到對動物棄養有何解決方案時,姚議員表示將推動修法,在市區增設監視器,結合現有警政監視器網路舉發棄養動物,被舉發者將處以五十萬元罰金,並且終身不得飼養寵物。
姚議員的意見引發網路上正反兩面的激辯,法律學者及律師認為此舉將嚴重侵犯人民隱私權,作家高大全並以『議員大哥正注視著你』為題,指責姚議員企圖以舉發棄養動物為名,行使獨裁統治。
但也有網友認為『姚P這麼有魄力,你們這些恐龍法官只會支持壞人』,『無限期支持制裁棄養動物的王八蛋』,『遺棄狗的畜生連當人都不配,為什麼要重視他的人權?』,『你們這些傲慢的學者只會幫壞人講話,有沒有良心?收了國民黨多少錢?』,『姚P好棒,我們挺你,讓遺棄狗狗的壞人去死』。
關於法律學者的意見,姚議員認為『那些讀書人是不是腦袋裝大便?』,『法律應該是為人民服務,不是人民要為法律服務』,他表示社會有不同意見在民主國家很正常,但他已經打定主意,將於近日推動修法,並在議會質詢時,要求市府團隊在近日內擬定施行細則及公告執行時程。
律師公會表示反對姚議員的提案,將向大法官聲請釋憲,並發起連署活動表達抗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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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月 14 週二 201716:14
  • 誰人掠走土地公

誰人掠走土地公
這天清晨,住在山下快七十歲的劉伯伯和往常一樣,換上運動服和慢跑鞋,出門跑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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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月 27 週四 201423:25
  • 竊光者 - 3


「什麼?」聽到馮果的話,浦遠峰退了一步,「高小姐是刑警?」
「抱歉,」高晴雪鞠了個躬,「這次回來只是私人旅遊,不好意思讓人知道我的工作。沒想到會被馮先生看出來。」
「只是運氣好而已,」馮果說。
「原本我以為,馮先生會猜醫生或護士的。」
「火車票在終點站會被剪票口的工作人員回收,只有少數人會習慣保留票根,其中一種是公務員,」馮果把護照、車票和警徽還給高晴雪,「另外即使已經不在人世,大部份人還是稱對方某某先生,只有像我們這種把出人命當例行公事的人,才會直接叫對方『死者』。」
「對了,」浦遠峰望向身旁一個個頭瘦小,看上去剛過二十歲的男子,「和你們介紹一下,這位是方爾利進車站時,停車場門口的停車場警衛。」
「我叫萬雲龍,」說話的男子穿著火車站保全的深藍色短袖制服,膚色蒼白,瘦長的臉蛋頂著一頭棕色亂髮,看上去就像在打工的大學生。
「萬雲龍?」馮果抬起頭來。
「有什麼奇怪的嗎?」浦遠峰問。
「不,沒什麼。」馮果轉向萬雲龍,「我以前大學唸的是中文系,對文學感重的名字總是比較敏感,失禮了。」
「其實剛才我們見過面。」萬雲龍搔搔頭,「剛才您進來時,在停車場入口查驗證件的人是我。」
「當時他在執勤,我們是用無線電詢問他案情內容。」浦遠峰說。
「您也看到我們執勤時穿的那身行頭,包括頭盔、頭套、防毒面具和連身衣,穿脫都很麻煩,」萬雲龍笑了笑,「而且這個時段保全的人力相當吃緊,也找不到人替補。」
「你們主要的工作是 - 」
「西側入口是工作人員和來賓的入口,保全的工作主要是查驗身份,」萬雲龍說:「沒有識別證的民眾,我們會請他改從收費的東側入口進停車場。」
馮果在幾個月前因為出差,曾經從另一頭的東側入口進停車場。和只要秀識別證的西側入口相比,東側要進兩道水幕,還要操作投幣機。他還記得拿到停車券時車窗來不及關上,結果一部份水幕的水沖進車裡,一個月後,他還在想辦法弄乾車內濕漉漉的座椅和地毯。
「方爾利進車站時,差不多是什麼時候?」馮果問。
「六點二十分上下,」萬雲龍說:「當時他的樣子看上去很不舒服,所以我有按崗哨裡的報時鐘查時間。」
「報時鐘?」
「外面的能見度只有三十公分,穿成那樣就算戴手表也看不見。每個保全的執勤地點都有一個時鐘,按下按鈕後會用語音報時。」
「原來如此,」馮果點頭,「您說方爾利看上去樣子很不舒服,能描述具體一點嗎?」
萬雲龍想了一會,「當時方先生車窗打開,臉揪得緊緊的,似乎在忍受什麼東西一樣。我問方先生什麼地方不舒服,他只是一直揮手,要我趕快打開柵欄,我只好照他的話做。方先生一看到柵欄打開就加速衝進去,我根本來不及提醒他前面有水幕。」
「謝謝您。」馮果點了下頭,「照這種情況看來,恐怕只能把遺體送到法醫那裡了。」
「要解剖的話,檢察官已經同意了,」浦遠峰轉身,「我打電話給法醫室。」
「誰說要解剖的?」大廳響起一聲暴喝,「我們不同意!」
暴喝來自停車場通道入口一個身穿棉布上衣和牛仔褲,瘦筋巴骨的中年男子,身後站著二十幾個大約二十出頭,頭上綁著白色布條,手上拿著標語木
牌的男女青年。
「哦,不會吧。」浦遠峰連忙揮手召回鑑識人員,朝那名中年男子走去。
「不好意思,」高晴雪放低聲音,「那位先生是 - 」
「『綠之島行動聯盟』的執行長游奢,」馮果轉過頭,「方爾利是這個團體的代言人。」
「司法解剖只要檢察官同意,他們應該不能阻止吧?」
馮果嘴角微微上揚,「小姐,歡迎光臨台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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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月 26 週三 201423:20
  • 竊光者 - 2

其中一名蒐證人員上前,「先生,不好意思,這裡禁止抽菸 - 」
「沒關係,」一名男子從後走來,拍拍那名蒐證人員的肩頭,「這裡交給我,你去忙吧。」
蒐證人員點點頭,回到車旁繼續工作。
男子大約五十歲左右,身上的白襯衫佈滿一道道皺摺,西褲褲腳已經磨損,露出白色襯裡。還被發福的身形撐大了一號,黑色膠框眼鏡架在溫和的國字臉上,就像辦公室裡經常看到的上班族。
他走到馮果前面,將手伸進他的外套口袋,拿出那包香菸。
「你也抽太凶了吧?」他抽出一支,把菸包塞回外套口袋。
「有什麼差別嗎?」馮果用打火機幫他點火,「這年頭不管是不是菸槍,每個人整天都在抽菸,這個好歹還有濾嘴。」
「怎麼忙到這麼晚?」
「海關查到一批從大陸走私的『金塊』,要人過去清點和鑑定。搞到六點多才回家。」
「『金塊』?」男子吐了口菸,「這種東西還有人買?」
「相信我,再這樣下去,這玩意很快會比真的金子還要貴。」馮果瞄了封鎖線一眼,「凶殺案?」
「所以我現在才會在這裡,」男子說,「死者陳屍在車站大廳,他的車在這裡。」
男子的名字叫浦遠峰,二十幾年前和馮果同時考中警察特考,兩個一起在警校受訓,一起指揮交通和開罰單,一起在冬季深夜走遍街頭巡邏,一起在小分駐所吃炒泡麵、烤魷魚乾過除夕。兩年前官拜刑事局偵一隊刑警的浦遠峰,把因病休職療養的馮果拉出黑燈瞎火的家,塞進刑事局剛成立的偵十隊。
「那找我來做什麼?」馮果問。
「死者的身分和你的單位有關,」浦遠峰停了一下,「是方爾利。」
「方爾利?」馮果笑出聲來,「哦?那個二線男演員?」
「千萬別讓媒體聽到,」浦遠峰連忙張望四周,彷彿記者和轉播車就在附近似的,「人家現在可是『能源專家,專業媒體人,政府背後的眼睛,方爾利先生』。」
馮果笑了兩聲,「那要加『閣下』或『大人』嗎?」
「別鬧了,」浦遠峰抽掉馮果嘴上的菸,塞了副薄棉布手套到他懷裡,「走吧,我們進去看看。」
兩個人跨過黃色封鎖膠帶,車子是賓士今年最新的車款,找不到一絲刮痕的深黑車身斜著停放,至少佔據了兩個車位。
馮果腳下的舊球鞋傳來踩到濕地板的嗞嗞聲,他低下頭,一汪水以車身為中心朝四周擴散。
「從車裡流出來的,」浦遠峰說:「我們到這裡的時候,整輛車裡面全是水,駕駛座的門打開,而且車窗是搖下來的。鑑識組用工業吸塵器吸出至少四公升左右的水,帶回局裡檢驗。」
馮果走到駕駛座旁,檢視車門濕答答的控制鈕,右掌按了按車內座椅,真皮椅墊滲出的水沿著他的掌形凝成水窪,浸溼了手套的白棉布,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腦袋一震。
助手席上丟著一隻黑色皮革的手拿包,水珠滑過皮面,襯出精緻高雅的皮紋。他拿出筆穿過手拿包的皮質握環一把提起,另一隻手拉開拉鍊,用筆型電筒伸進袋裡打開。
「他的手機和錢包都在裡面,錢包蠻厚的,可以隱約看到鈔票和信用卡。」用筆型電筒拉上拉鍊,旁邊的鑑識人員拿出一只塑膠袋把手拿包兜了進去,再用像是封零嘴的密封夾朝袋口一夾,夾子發出嗶地一聲,上面的液晶顯示器從零開始跳動。
刑事局兩年前買進了數萬個這種特殊的密封夾為證物袋封口。用普通的輔幣就能轉開,但打開後上面的計時器也會歸零重新計時。密封夾裡的晶片記錄了每次打開和封上的時間,可以和證物袋上的表格核對,確保不會有人私下調換袋子裡的證物。
馮果收起筆和電筒,轉向浦遠峰,「他通過水幕時沒關上車窗?」
「車站的監視系統拍到車子開進停車場時的畫面,駕駛座的車窗是打開的,」浦遠峰點頭,「水流沖走了從裡到外的微量跡證,車上一枚指紋都採不到。」
「值班的警衛怎麼說?」
「他說方爾利在門口就搖下車窗,拚命揮手要他打開柵欄。他只好開柵欄讓方爾利過去。」浦遠峰說:「方爾利經常從這裡坐火車或高鐵去演講,所以警衛都認得他。」
「結果他連車窗都不關就穿過水幕,匆忙把車停在這裡,」馮果用手比畫車子停放的角度,「然後再跑進車站?」
馮果說完踱向走道入口,浦遠峰跟在他身後。
漆成灰色的對開防火門後,是一條能讓四個人比肩而過的走道,地上舖著紅色的防滑墊,米黃色的牆壁在前方幾公尺腳跟高的地方,有幾星刺眼的紅色污斑。
馮果走到污斑處蹲下,腥紅色的圓形污斑圍繞著牆上一個手掌大的盒子,掛在盒子上的鎖頭覆上一層濃稠的紅色液體,在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色澤。
他抽出筆,挑起鎖頭,「血?」
「和方爾利的血型一樣,」浦遠峰在一旁蹲了下來。
馮果望向前方牆上一個刺眼的血手印,更前方還有零星好幾個,「血從那裡來的?」
「嗯…鑑識人員在盒子附近,還發現了其他的東西。」
「其他的東西?」
浦遠峰向走道另一頭正在採樣的鑑識人員吹了聲口哨,指指自己另一隻手的食指。鑑識人員放下工具,跑上前來,遞給他一個平裝書大小的塑膠袋。
「吃過早飯了嗎?」他把塑膠袋交給馮果時補了一句。
透明塑膠袋貼著一張表格,下面註明打開和封上袋子的人都要簽名和填寫時間,表格上只寫了一行,應該是當時封上袋子的鑑識人員。袋口用剛才封手拿包同一款式的密封夾牢牢夾住,夾子的液晶顯示器正在不停跳動,顯示上次封上袋口到現在經過的時間。
馮果翻過袋子,裡面有十片白色的橢圓形片狀物體,大小和人的指甲差不多,如果不是每一片上面沾著血跡,末端還耷拉著血絲和白色纖維,會讓人以為是那個美甲沙龍櫥窗裡拿來的假指甲。
「這玩意有些夾在盒蓋接縫,有些就掉在盒子下面,似乎是他拚命想掰開盒子,連指甲都扯下來了。」浦遠峰說:「裡面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嗎?」
「裡面的東西你也知道,沒什麼特別的,只是唯一的鑰匙在站長手上,」馮果站了起來,把證物袋還給浦遠峰,「以他的身份,跟站長講一聲就可以了,為什麼要搞成這樣?」
他繼續向前走,牆上零星的血手印和指印像虛線般,彎彎曲曲地指向前面另一個盒子,上面同樣覆滿了血指印。
「這條走道上有四個盒子,每個上面都有。」浦遠峰說。
走道末端是曲折的灰色鐵質樓梯,扶手上也有斑駁的血跡。他們兩個人沿著鐵梯拾級而上,空間中迴盪著鞋底敲擊鐵板的沈悶回音。
「對了,『星星基金』存得怎麼樣了?」
「還早得很,大概再等二十年吧,」大學唸天文系的浦遠峰畢業時就開始存錢,準備到夏威夷看星星,「到時候我會從夏威夷寄明信片給你,附帶我躺在沙灘上喝雞尾酒,抱泳裝美女的照片。」
「好啊,到時候提醒我寄一份副本給你太太。」血跡在一個出入口拐了出去,馮果剛跨進去,四周強烈的白光讓他忍不住瞇起眼睛。
面前展開大片落地窗和乳白色大理石圍起來的廣大空間,棋子般整齊排開的多利克大理石柱撐起四層樓高的屋頂,遠處鉛灰色的剪票口不停吐出長串乘客,大部份人身穿和馮果一樣的塑膠外套和帆布肩袋,匆忙走向對面的地下捷運入口;少部份人穿著五顏六色的時裝,拉著手提旅行箱四處張望,或是凝視四周落地窗上不停閃現的影像和文字。
『歡迎光臨本市,旅客請自中庭入口搭乘捷運至飯店 - 』
『今日限電區域:東區,時間:早上八時至晚上八時 - 』
『快報:中山區風力發電塔倒塌,造成三人死亡,五人受傷,五間民房被壓毀 - 』
『海岸區潮汐發電廠因潮汐位能不足無法發電,社運團體「綠之島行動聯盟」抨擊官商勾結 - 』
『社運團體「旭海祖靈」於經濟部門口丟鞋,抗議興建太陽能電廠 - 』
『自由、民主、熱血的台灣,歡迎您的光臨 - 』
『7-11年度回饋,過濾罐四組裝只要三百元 - 』
血漬在大理石地板上劃下刺眼的紅色虛線,停在大廳離正門五十公尺左右,一個傾倒的垃圾桶旁,一個被濕淋淋的黑色風衣裹住的肥胖中年男性躺在地板上,倘若沒有留心看,或許會以為躺在垃圾和雜物間的是一頭豬。他原本梳成左分頭,灰白夾雜的頭髮已經被水膏成一綹一綹,胖鼓鼓的臉上雙頰賁張,透露出一絲驚恐,圓睜的雙瞳直瞪著天花板,被鮮血浸透的雙手擱在身旁,左掌攥緊一個鎮紙大小的黑色方塊,右手指間捏著一條深黑色的電線。
「他手上的東西,你應該知道。」浦遠峰說。
「是『金塊』,」馮果蹲低身子,俯身察看屍體左手上的方塊,「韓國地下工廠走私進口的,現在這種款式已經沒人賣了。上面除了他自己的血,還黏了一些小碎片,像是從垃圾桶裡拿出來的,可能要請鑑識人員用顯微鏡檢查一下。」
「這傢伙沒關車窗就開進水幕,掰盒子掰到指甲全扯下來,最後拿著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『金塊』掛掉。」浦遠峰說:「難不成吃錯藥了?」
「你不怕附近有媒體?」馮果笑了笑,站起身來,「有目擊者或發現者嗎?」
「目擊者在那裡,」浦遠峰望向不遠處的一個女子,她腳邊有一只脹鼓鼓的帶輪旅行箱,一個制服員警站在她身旁,「美國回來的旅客,從機場坐第一班火車到這裡,當時大廳只有她和方爾利兩個人。」
馮果走了過去,女子手上拿著裝滿褐色液體的紙杯和紙巾,還沒走近就能聞到香味,是咖啡。
「您好。」他走到女子身前,拿出硬卡在她面前晃了晃,「我是馮果,偵十隊刑警。請問您是 - 」
「我是高晴雪,」女子將紙杯放在旅行箱上,從外套拿出護照交給馮果。
高晴雪身形頎長,一身淺灰色的褲裝和女用西裝外套,領口和袖口都有斑斑點點的血跡,前方的瀏海上扣著一副太陽眼鏡,深黑色的長髮從腦後披灑而下,襯出白晳的瓜子臉和小巧的五官輪廓,一雙大眼睛不停地朝四周滴溜溜打轉,彷彿對周圍充滿好奇。
「您的衣服 - 」馮果望向高晴雪的外套領口。
「哦,這個嗎?」高晴雪低下頭搛起翻領,「剛剛幫死者做CPR時沾到的,本來連臉上和手掌都有,還好鑑識人員拍照和採樣之後,就借給我紙巾擦乾淨。」
她揚揚手中的紙巾,上面暈開一片血跡。
「高小姐的華語講的很不錯。」馮果打開護照,和面前的女子核對。
「我小時候住在這裡,十七歲時才和家人搬到美國。」高晴雪微側著頭。
「在紐約市?」馮果瞄了護照上的城市欄一眼。
「嗯。」
「您坐幾點的火車到這裡?」
「兩點半的夜車,」高晴雪拿出車票,「到這裡大概六點二十五分左右。」
馮果接過車票,是兩點半從機場車站出發的快車。
「您大概幾點看到死者的?」
「六點三十分左右,」高晴雪指了指不遠處的剪票口,「我通過剪票口時有看一下時鐘,可能會差個一兩分鐘。」
「當時死者的狀況如何?」
「他當時從那個門跑出來,兩隻手上全是血,」高晴雪望向剛才馮果走出來的通道入口,「不停地東張西望,好像在找什麼東西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他跑到那只垃圾桶前面,打開蓋子,扒出裡面的東西,把整個桶子都弄倒了,最後他拿出那個黑色方塊,右手拿著方塊上電線的一頭,似乎想
要塞進衣服的領子裡,但是他剛把電線塞進去,整個人就倒了下來,抽搐幾下就不動了。
「我立刻跑過去檢查他的頸動脈,已經沒有脈搏,所以開始幫他做CPR,一直到警察過來接手為止。」
「我們巡邏經過這裡時,發現這位小姐正在幫方先生做CPR,」高晴雪身旁的制服員警說:「當時我接手繼續急救,同事則聯絡醫院派救護車過來。」
「您發現這位小姐為方先生急救時,差不多是幾點?」
「六點三十分,」制服員警說:「救護車大概四十分左右到,不過隨車的救護員檢查之後,認為方先生已經死亡,所以才會聯絡刑事局過來。」
「謝謝。」馮果朝制服員警頷首,轉向高晴雪,「高小姐,您認識死者嗎?」
「不認識,」高晴雪搖搖頭,「我也是聽這位警察說,才知道死者是方爾利。 - 我記得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他,不過和現在的樣子完全不一樣。」
「人是會變的,」馮果停了一下,「呃…高小姐,可以問一個私人的問題嗎?」
「在這個情況下,應該沒有什麼『私人的問題』吧?」高晴雪望望四周,微微一笑,「您請說。」
「您在美國做什麼工作?」
「這重要嗎?」
「或許,」馮果笑了笑,「我以前工作中看到的女性命案目擊者,大部份都是碰到傷者就尖叫,看到死人就昏倒,就算醒過來也直打哆嗦。很少有人看到命案會注意到那麼仔細,更別提幫一個陌生人做CPR。所以我想,高小姐該不會和我們是 - 」
高晴雪想了一會,從外套中拿出一個皮夾遞給馮果。打開皮夾,裡面一邊是識別證,上面的照片和護照一樣,另一邊則是一塊金屬圓形徽章,上面刻著一個印第安人和牛仔,隔著徽章中央的盾牌對望。
「你猜對了,」她說:「我在紐約市警局工作。」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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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月 24 週一 201410:11
  • 竊光者 - 1

一陣尖銳的鈴聲。
馮果睜開眼睛,面前鬧鐘的螢光短針指向數字七,盛夏此時的室內仍是一片黑,僅有的一小盞光在垂手可及的地方隨著音樂不停閃爍,催促他趕快拿起來。
他伸手拿起那盞光,用拇指滑一下,放到耳邊。
『喂?』
『在睡覺嗎?』
『拜託,我才剛睡著不到一個鐘頭。』他拉開蓋在身上,應該是薄毯的柔軟布質品,用另一隻手支起身子。
『到火車站來,』手機裡的聲音停了一下,『停車場,R18車位。』
『知道了。』
耳邊傳來電話掛斷的聲音,那盞光隨即熄滅。

馮果將手機塞進胸口口袋,一個鐘頭前回家時,只脫了外套就躺在床上,現在還穿著出門時的裝束和鞋子。他坐起身子,左手摸索剛才拿起手機的位置,仔細判斷指尖的觸感。拿起一塊串在繩子上的硬卡,一個上面串滿短棍的圓環後,指尖摸到一個斜立的長方形厚板,中心有塊和厚板長寬同比例的凹陷。
用拇指在凹陷裡的兩個地方摩挲了好一陣子,他才收回手指,起身把滿掌的東西塞進褲袋,按照多年的習慣朝前走三步,右轉走十步,最後左轉走了三步,伸出右手,指尖光滑的塑膠布觸感提醒他,是昨天吊在家門旁的外套。拿起外套套上後,他伸手到同一個地方,抓住一條質地粗糙的布帶取下撐開,斜背在肩上,右手垂下放在身側時,剛好可以碰到布帶末端一個書包大小的袋子,透過粗糙的帆布外層,隱約可以摸到裡面捲成圓筒狀的橡膠物體,還有三個結實的小罐頭。
靠著摸索打開家門,門外的通道也是看不到輪廓和線條的黑闇。大樓的管理委員會兩年前拆掉了公用照明和電梯電源,馮果不得不靠觸覺和記憶挨到防火門,沿著消防梯一步步走到地下室的停車場,再一路摸索到印象中,停在防火門旁的車子。
他從口袋掏出剛才找到的小圓環,用指尖揀出一支短棍,插進車門上剛摸到的鑰匙孔扭開,鑽進駕駛座後,用同一根短棍插進方向機柱上的鑰匙孔扭到底,前方霎時傳來引擎的低吼聲,儀表板上的燈光射進瞳孔,讓他不由得眨了眨眼。他打開車燈,擋風玻璃隨即浮現停在對面的車頭,還有頭上沒有修飾的水泥天花板和屋樑。馮果放開剎車,車子緩緩滑出停車格,沿著車道駛向出口的鐵捲門。
出口的鐵捲門一捲起,水幕隨即從天花板直沖而下,頭頂傳來水注敲擊車身,如同銅鼓般的悶響。穿過水幕後,馮果聽到身後鐵捲門放下的聲音。車子的氙氣頭燈已經打開,但只能隱約看到前方三十公分左右的路面,除此之外,四周全是一片濃稠如膠般的墨黑,只能看到遠處好幾個不停移動,可能是車燈的光點,從身旁的車窗玻璃,還能看到飄浮在空氣裡的黑色細沙,像水流不停地翻騰旋轉。
馮果找到兩盞車燈間的空隙,塞進自己的車,同時扭開車上的收音機,揚聲器裡傳來的聲音充滿靜電雜音,而且斷斷續續:
『各位聽 - 大家 - ,今天是民 - 一百一十二 - 六月十六 - ,星 - 五,相信現在大家都 - 準備上班 - 課,不過氣象局 - 發佈 - 警報,老人和幼童應 - 室內,避免 - 。』
馮果拍拍垂在腰際的帆布袋。
『另外在 - 方面,今天「傾聽台灣 - 聯盟」在高速 - 、「菊島之 - 」在博愛 - 路、「反對 - 波洗腦 - 」在 - 大學門口有 - ,請用路人注意 - 。』
前面市立大學的方向,一團淺紅色的光暈正穿過黑闇隱隱閃動。隨著頭頂的交通燈轉為綠色,前方的車燈開始向右偏移,彷彿要閃躲這團淺紅色的光,馮果轉動方向盤,跟著前方若隱若現的車燈轉向。
主持人的語聲結束後,揚聲器響起分不清是靜電雜音,還是樂器演奏的音樂。馮果望著漆黑的窗外浮現各種不同色彩、形狀的光點和光暈,判斷是要跟隨還是閃躲。直到車上的液晶時鐘閃出0800四個數字時,一團艷紅色的光出現在擋風玻璃右側,隨著車子接近逐漸散開,組合成『火車站西側入口』幾個字時,一道長方形的光將前方車輛的輪廓投射在擋風玻璃上,就像貼在窗戶上的剪影。
馮果將車駛向長方形光塊,前方的景物逐漸清晰,他開始可以認出前面車子的顏色、車型,行李廂門上的車廠商標等細節。等到前面的車子開過一道柵欄時,柵欄放了下來,擋在他面前。
身旁的車窗傳來兩聲叩擊,一個只看得到影子的人站在車外。
馮果從褲袋中拿出硬卡貼在車窗上,那人湊近車窗瞥了一眼,按一下旁邊柵欄升降機上的按鈕,柵欄隨即升起。
柵欄後的長方形光塊罩在不停傾瀉而下的瀑流中,馮果將車開進去,關上收音機,傾聽水流擊打車頂和擋風玻璃的轟然巨響。瀑流後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白色雙線隧道,在盡頭處迤邐開展,延伸出一片看不到四壁的空間,灰色水泥地上用白漆畫出縱橫交錯的車道和停車格,車道旁一部部車的頭尾整齊排開,大部份是十年前的款式,不過都洗得相當乾淨。髹上各種色彩的金屬管路弔在白色的天花板下,每隔一段距離還懸著一塊白底黑字的塑膠指示牌,上面寫著英文字母和數字。馮果在弔著『R』指示牌的交叉路口右轉。搖下車窗,探頭端詳地上車道前的數字。
R18車位在停車場角落,旁邊就是通往火車站大廳的走道入口,地上用黃漆畫出的停車格,提醒這一帶和其他用白漆畫的有所不同,不過主事者還嫌不夠,車位上弔了個塑膠指示牌,上面用金字寫著:『本站貴賓專用停車位』。今天警方又給這塊停車格加上了額外的修飾:一圈黃黑相間的『刑案現場』封鎖膠帶圍住車位中的一輛車,和幾個身穿藍色夾克的蒐證人員。
馮果在封鎖膠帶前停住車,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包壓扁的香菸,抽出一根啣在唇角,掏出打火機點燃。
「開工了。」他用力吸了一口,推開車門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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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8月 09 週二 201117:35
  • 梨子,西瓜和封鎖港口的方法 - 1

蒲松齡在『聊齋誌異』中寫過一則故事:有個小販拉了車梨到市集上叫賣,一個道士纏著他化緣,想跟他討顆梨子吃,但是小販一直不肯,最後路人看不過去,掏出銅板買了顆梨送給道士。
道士吃完了梨,把剩下的果核埋在路中央,跟路人討瓢熱湯澆在上面,就開始掐訣唸咒,原本結實的路面霎時綻出芽,沒多久就長成一棵枝葉繁茂的梨樹,結滿了又大又多汁的果實。道士將樹上的梨子分給圍觀的群眾後,用鏟子將樹砍斷,最後拖著砍下的樹幹和枝葉離開。
小販原本擠在圍觀的人群裡,等群眾散去,回到自己擱在路旁的車子時,才發現車上的梨子已經一顆不剩,車子的拉槓被砍斷,殘樁上還留著鏟子砍劈的鑿痕,原來剛才道士變出的果樹,其實是他車上的拉槓,樹上結出的果實,原本都是他從家裡費盡心力拉到市集上的。
你相信這個故事嗎?
其實在現實生活中,我們經常會遇到同樣的事情。而我從唐宇威那裡學會這件事的經過,要從一張床開始說起。

※     ※     ※
『總而言之,我們不能答應您的要求,非常抱歉。』
掛上電話後,一直壓抑的怒氣才爆發出來,「幹!王八蛋!」
我抬起頭,唐宇威正坐在辦公桌對面。
「不要對家電用品罵粗話,」他舒適地靠在椅背上,彷彿已經坐了很久,「根據實驗,這樣東西會比較容易壞。」
「你進來多久了?」我轉過身從咖啡機倒杯咖啡,放在他面前。
「從你說那個生病的小女孩開始,大概十分鐘左右吧。」
目前我在城裡經營只有一個員工的律師事務所,在公務上,則負責保管唐宇威父親現值大約二十億左右的遺產。
從我懂事開始,唐家就是全市聞名的豪族,當時幾乎每條路上都有唐家的房產或事業。我和唐宇威是從小一起打到大的朋友,不過他大學只讀了兩年就休學,出國四處浪遊。四年前我取得律師資格不久,唐宇威的父親過世,遺囑中只留給他的獨生子五十萬元,其他產業則交給他生前成立的慈善基金會代為管理。在指名交給我的信中寫明,如果唐宇威能在五年內,依照他在信上指定的方式使用那筆錢,就可以繼承其餘的遺產,否則遺產將捐贈給基金會,孳息則用於資助市內的慈善事業。
「今天怎麼有空過來?」我問道。
「我剛簽了筆合約,過來問你有沒有時間一起吃中飯。」
這傢伙在拿到五十萬元之後,和幾個以前在外流浪時認識的朋友開了家創意設計公司,四年來承接不少成功的企劃案,今年公司的資本額已經跨越一億元的門檻,尤其幾個月前承接市政府的徒步區設計案後,光是租金和廣告物的抽成,就可以讓公司損益表的淨利欄多加好幾個零。
不過,他似乎還沒忘記當年父親那個古怪的要求。五年來,我們經常拜訪對方的辦公室,一起吃午飯,有時他會和我報告最近接了那些合約,做了什麼事,然後像參加論文口試的學生對指導教授那樣看著我。而鎖在事務所保險櫃裡的那只信封也透過我回答:不行,這還差得遠呢。
「聽說你最近當上了喜願社的顧問律師,混得還不錯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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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6月 03 週五 201117:02
  • 袋子

如果你到博物館,不從正對牌樓,兩旁花壇引道的石板路進剪票口,而改打左側的樓梯或右側的無障礙坡道往下走,就可以發現合作社藏在石板路下。

走道靠牌樓的一側是禮品中心,裡面除了可以換銅板、買電話卡之類和超商差不多的服務,還可以買到像鑰匙圈、紙鎮、領帶夾一類的紀念品。靠剪票口則有像速食店的櫃台,遊客在逛完博物館之後,可以到這裡買杯可樂、漢堡、或是用調理包微波烹調的簡餐,然後坐在兩者間的塑膠座椅上休息片刻。櫃台前有兩台弔在天花板的電視,播放內容除了新聞,還有博物館的簡介、新特展的介紹,對了,還有劇場的新片預告。
這天早上,我忙完佈置展場,走進合作社時,剪票口剛迎進第一批觀眾。
「一杯咖啡。」我雙手交疊在點餐櫃台上,撐住沈重的頭頸。
「昨天又熬夜了?」值班的工讀生拿起紙杯,放到咖啡機下。
「昨天晚上貨運公司弄壞了幾件展品,需要從認識的廠商找材料修理,陪展場的工人忙到十分鐘前,剛好趕上開展。」
今天是『地球急診室 - 資源回收日特展』的開展日,展場裡有用廢輪胎、空寶特瓶搭建的高牆。館方還搭配報紙和電視廣告進行宣傳,現在頭頂上的電視,就在播放特展的廣告:
『一個廢輪胎,可以做十雙球鞋 - 』
「聽說文案是你寫的?」工讀生將咖啡放在櫃台上。
「嗯,環保署還要了稿回去校對,」咖啡苦澀的餘味,嗆得我瞇起眼睛,「畢竟是合作單位嘛,對於文宣這種事,他們可是相當認真的。」
塑膠座椅上坐著三個正在看電視的小孩,兩個梳著馬尾的女孩子看上去已經快要上小學,一個男的似乎還在上幼稚園,三個人穿著夜市裡印有卡通圖案,有點殘舊的短袖圓領衫和體育短褲,在初秋的天氣下,小孩子曬得黝黑的雙手雙腳縮攏在椅子上取暖。
「是那裡的小孩?」我轉過頭打個哆嗦,「現在不是還沒放寒假嗎?」
「不曉得,」她搖搖頭,「這一個禮拜,幾乎每天早上都坐在這裡看電視看到中午,附近幾個里的里長,都說沒見過他們。應該是家長在附近工作時,把小孩寄放在這裡的。」
『十個空寶特瓶,可以做一個字紙簍 - 』
把小孩『寄放』在這裡?「妳沒有問過他們嗎?」
「我剛準備開口,他們就一溜煙跑開了,你應該去問保全隊長,他的挫折感更大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孩子看到他身上的制服就逃開,他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。前幾天社長有請他們吃蛋糕,但他們也只是說謝謝而已。」
想到保全隊長一百七十公分的高個子,我笑了出來,「這樣啊 - 再給我三杯熱桔茶。」
『一百個空鐵罐,可以做一部腳踏車 - 』
將熱桔茶塞進孩子沾滿灰塵的手裡,兩個小女孩輕輕道了聲謝,視線又回到電視上,小男孩則咧開剛長幾顆乳牙的嘴,衝著我傻笑。
『兩百個空玻璃瓶,可以舖一條柏油馬路 - 』
「小朋友,你叫什麼名字?」
兩個小馬尾沒有回答我,小男孩咧開嘴,長鼻涕又垂了下來。
我對他笑了笑,拿起紙巾,揩掉他垂在鼻孔上釣魚的長鼻涕。
雙手捂著咖啡,拖著腳步回辦公室時。電視正播到廣告的最後一段:
『丟棄是廢物,回收是資源~』

※     ※     ※

幾天後,因為修理損壞的展品,下午兩點才吃午飯,走到合作社時,偌大的空間只有幾個人無精打采地啜飲可樂,合作社社長蹲在地板上,似乎在撿拾什麼東西。
走近一看,放置垃圾桶的木櫃門扇敞開,原本塞在裡面的塑膠大垃圾桶傾倒在一旁,裡面遊客丟棄的空寶特瓶、紙杯、吸管和飲料罐像玩具零件般散得滿地。
「怎麼回事?」我扶正垃圾桶,撿起身旁的空瓶丟了進去。
「中午有人乘小姐補貨的時候,在垃圾桶裡翻東西,」社長是個矮小,四十多歲的婦人,她將空罐丟進垃圾桶時,還不忘拍拍雙手,把手弄乾淨,「小姐回來時人早跑走了,不過聽值班的保全說,好像是一個小孩子。」
「小孩?」
「看樣子像是個小女孩,保全剛開口要叫住她,她就跑掉了,垃圾桶似乎也是逃走時打翻的。」社長說:「最近博物館附近的治安不太好,聽說過那個新來的專案助理的事嗎?」
「專案助理又怎麼了?」
「她昨天下班到超商買東西時,突然想到要在捐款箱裡投點零錢,就順手將裝飲料和便當的塑膠袋放在機車踏板上,等她走出來時,東西已經不見了。」
「不見了?誰會偷飲料和便當?」
「是啊,她原本也是這樣想,反正是自己不小心,自認倒楣就算了。結果騎到離超商一個路口的地方,發現她買的東西整齊地放在路口的變電箱上,就像廟裡拜神的供品一樣。」
我被社長的形容詞逗得笑了出來,「那不是很明顯嗎?」
「怎麼說?」
「說不定是她拒絕那一個男生的追求,或是得罪了某個專案助理或工讀生,對方存心作弄她的。」
「或許你說得對,」社長也笑了笑,「不過你也別笑得太早,改天換做你,你就知道了。」
「放心好了,這種事絕對不會輪到我身上 - 」

※     ※     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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