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果.帕爾默坐在機場候機室的長椅,正看著手上摺成A4紙張大小的報紙,腳邊放著一手可樂。
「你們來晚了,」看見我們時,他放下報紙,「葉家和里德先生剛走,如果你們早到十分鐘,或許能和他們道別。」
「為什麼急著回去?」我說。
「拉法葉市還有案件要處理,」他說:「我跟奎特曼法官報告過,等布萊特痊癒之後再重新開庭,醫院說他的傷勢並不嚴重。」
「不,」我身後的風間新平說:「明天麻醉一退,他們就知道麻煩大了。」
「哦?為什麼?」
「明天布萊特會發現手腳無法活動、沒有知覺,甚至不能正常大小便。他可能要多挨幾次刀,院方才會發現真正的病因。」他說:「那個護士做的脊髓麻醉,針筒裡不是局部麻醉劑,而是酒精。-我說的沒錯吧?漢尼拔.厄普代克先生。」
四周霎時安靜下來,我轉向雨果.帕爾默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,他摘下眼鏡。
「世上唯一我盼望聽到叫我這個名字的人,」他說:「已經不存在了。」
「你是『集郵者』?」我說。
「只是個衰老的父親,」他拍拍身旁的位子,「坐下來吧。可樂自己拿。」
我們各拿了一罐可樂,在他身旁坐下。
「那個護士到底做了什麼?」我問
「酒精和石炭酸可以殺死神經細胞,在電極針止痛技術問世前,麻醉醫師經常用這種療法,為慢性病和末期癌症病患止痛。」風間新平說:「那個護士小姐實際上做的不是什麼脊髓麻醉,而是從頸部切斷了布萊特的脊髓。你看到的護士和醫師,其實是葉雲彩和阿莫斯.里德假扮的。」
「是他們兩個人?」
「被害者家屬之所以希望判處加害者死刑,只是為了滿足個人自私的報復天性。因為他們只敢躲在司法體系背後叫公權力動手,自己卻不敢動加害者一根汗毛。-人權團體經常用這個理由,把支持死刑的被害者家屬,抹黑成比加害者還不如的孬種。」厄普代克說:「所以我有時會問被害者家屬,要不要讓我協助和策劃,然後由他們動手?當時他們兩人的回答,都是肯定的。」
「可是葉雲彩只是義工,為什麼她會脊髓麻醉?」我說。
「葉雲彩在阿富汗時,蘇聯轟炸機丟進難民營的炸彈,炸死了裡面唯一的麻醉師和護士,」厄普代克啜了口可樂,「在人手不夠,病患源源不絕的環境下,她只好邊做邊學,再沒有醫學常識的人反覆做過一兩千次,可能比住院實習多年的人還要熟練。」
「所以她才能剪出那麼標準的蝴蝶膠帶。」風間新平說:「拜訪阿莫斯.里德那天,他其實在預演今天的行動,發現有人來訪時,他順手把白袍掛在玄關,但忘記聽診器還掛在脖子上。」
「那個聽診器不是萊斯特的?」我問。
「照片上萊斯特的聽診器上面纏滿了玩具熊,和他脖子上的完全不一樣。而且阿莫斯曾經受過醫師的訓練,假扮醫師完全沒有問題。」
「哦?」
「阿莫斯的大學教授為什麼送他佛洛伊德的照片?」他說:「佛洛伊德原本是外科醫師,因為他是猶太人,加上當時德國醫界僵化的升遷制度,才轉到人數較少,相對容易升遷的心理科。我想阿莫斯應該也有相似的問題。」
「他告訴我唸醫科時不敢解剖屍體,才轉到心理學系。」厄普代克說:「照片是他轉系時,醫科教授送給他的紀念品。」
「但我們去拜訪他時,他不是還一直在說什麼愛、寛恕、包容。還有光靠死刑,無法慰藉受害者嗎?」
「他並沒有把話說完,」風間新平說:「你知道在『基度山恩仇記』中,為什麼基度山伯爵認為光靠死刑,無法慰藉受害者嗎?因為就被害者而言,那種纏繞終生的痛苦,是無法光用在加害者胸口上刺一劍,或是在脖子上劃一刀就能一筆勾銷的。阿莫斯.里德只是沒顯露在外表,他心中對布萊特的憎恨,可能遠超過葉雲彩。」
「我們還是從頭說起吧。」厄普代克笑了笑,「如果我是漢尼拔.厄普代克,那真的帕爾默呢?」
「和真的傑弗里.沃納,在基維斯島懷斯曼家開的旅館度假,」風間新平說:「當你知道『教室和絞刑架』準備為布萊特上訴時,你打電話給他們兩個,要他們到懷斯曼家的旅館等待消息。」
「我告訴他們佛羅里達可能要大規模處決死刑犯,」厄普代克說:「我已經聯絡幾個州議員,要他們到懷斯曼家的旅館等待消息。」
「懷斯曼家在基維斯開設的,是專供婚姻瀕臨破裂夫妻度周末的旅館。完全看不到電視和報紙,只有悠閒的氣氛和周到的服務,讓夫妻能遠離工作和瑣事,專心在對方身上,再怎麼熱心工作的人,也會被當地的慵懶氣氛感染而放下工作。」
「你去過基維斯?」我問。
風間新平頷首,「懷斯曼家族的事業幾乎遍及整座島,為了讓帕爾默和沃納沒發覺異樣,安心住下,他們推掉所有的客人,傾全力招待他們兩人。我看到了帕爾默和沃納,不過他們沒發覺我,後來我要求見懷斯曼家族的族長,也在辦公室見到了懷斯曼老先生。」
「他們為什麼要-」
「因為兩年前,懷斯曼家族失去了最重要的珍寶,」風間新平說:「懷斯曼是個相當團結的大家族,凱倫.費南多茲雖然還沒和魯本.懷斯曼結婚,但在所有人眼中,她已經是懷斯曼家的成員,所以當她被殺害,凶手在人權團體運作下還有可能減刑時,你可以想像這一家人會有多憤怒。」
「這跟布萊特有什麼-」一個模糊的影子在腦中浮現,我望向厄普代克,「凱倫.費南多茲是『猩猩』那個案子的被害者?」
「兩年前法院門口那些流鶯,是老懷斯曼找來的,」厄普代克說:「這次他一知道我的計畫,馬上空出整個島接待帕爾默和沃納,還聯絡來福槍協會在法院遊行。魯本也特地來紐奧良幫我的忙。」
「他來這裡幫你什麼忙?」我問。
「你在法院看到的傑弗里.沃納,其實是魯本.懷斯曼假扮的。」風間新平說:「因為沃納一向不接受拍照,要假扮他並不困難。而且厄普代克以前是調查局的探員,假扮帕爾默也很容易。」
「喬裝和易容是『卡代恰』成員的必需技能,」厄普代克笑了笑,「我以前還化裝成教官的樣子,在菜鳥考試時坐進教室監考,把局裡氣壞了。」
「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我問。
「因為除了家屬,只有律師和人權團體才能見到死刑犯,」風間新平說,「而且為了保障布萊特的訴訟權,厄普代克跟布萊特談話時,根本不用擔心會被獄方錄音。
「一開始他就計劃讓葉雲彩和阿莫斯.里德處置布萊特,但要做到這一點,他必須要讓布萊特脫離獄方的掌握。所以他告訴布萊特正計畫讓他逃獄,那兩次假的毒殺和伏擊事件,除了讓警方疲於奔命,另外也是為了獲得布萊特的信任。」
「那麼,塞西爾.芬克為什麼也會在這裡?」我問。
「他的工作是信差。」風間新平說。
「信差?」
「整個計劃中,厄普代克必須和葉雲彩和里德協調細節,假如他以帕爾默的身份和兩人聯絡,就可能露出破綻。塞西爾偽裝成遊民,其實透過塞在可樂空罐或信封裡的訊息紙條,在所有關係人之間傳遞消息。」
「我第一次見到塞西爾時,他也是西雅圖的遊民。」厄普代克說,「因為人權團體的干預,他連站上證人席,為妻子和兒子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。他丟下了官司和教職,推著購物推車在西雅圖街頭流浪。任何人看到都會覺得難過。」
我點點頭。
「人權團體當然不會告訴你這一點,能在他們活動中亮相的被害者家屬都是穿得像鄉村牧師,然後高談原諒凶手有多麼愉快,加害者有多麼可憐之類的。塞西爾當時的樣子,顯然不太符合這票人的審美觀。」他嘴角上挑,帶著一絲嘲諷,「當時我想辦法把他拉回學校,答應幫他討回公道。」
「該不會是-那個櫻桃爆竹的案子?」
「那個黑幫掮客之所以願意幫我偷運櫻桃爆竹,也是因為我幫他找到在感化院打死他弟弟的警衛。」厄普代克說:「我原本只需要一個精通機械的助手,幫我製作和佈置伏擊布萊特的機關,結果塞西爾一口答應,還扮成遊民幫我傳遞消息。他說當年在西雅圖街頭流浪時,每個人看到他只會躲得老遠,根本沒人相信他擁有工程學位和大學的終身教職,在紐奧良應該也是如此。」
「你說過球場上最優秀的中鋒不是直接帶球上籃,而是透過隊友不同的專長為球隊得分。」風間新平說,「你和這些受害者的緊密聯繫和互助,才是你手上最有價值的資產。」
「如果法律好好照顧他們,世上根本不會有『集郵者』。」
「你要布萊特在記者會時假裝用手槍自殺,乘機把他夾帶出獄。那張名片是用航空鋁材製成的工具組,只要撕下前後的貼紙,就能用它拆開牢裡的鐵床,取得製造手槍的零件。子彈則是偽裝成蠟筆其中一節筆心,蠟製彈頭根本打不死人。
「實際上葉雲彩和阿莫斯乘辦理通關手續的空檔,假扮成醫師和護士,然後坐上事先準備好的直升機在警局附近盤旋,等警方呼叫時把布萊特載到醫院,再飛回機場。也讓人認為他們兩人一直都在機場裡。」
「你只跟老懷斯曼談過,就能推論出這些?」厄普代克說。
「他只告訴我為什麼要幫助你,凱倫.費南多茲對他家族的意義,最後他要我看在你為什麼會做這些事的原因上,不要干涉你的計畫。」
「那麼,你要逮捕我嗎?」
「如果是的話,我會把真的帕爾默和沃納帶回來,」風間新平說:「而且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想,當證據並不管用。」
「萬一警方傳訊葉雲彩和里德-」我說。
「恐怕很難,」他轉向我,「為什麼他們要搬到南非?美國跟南非間沒有引渡條款,即使他們把布萊特弄成癱瘓也不行。」
厄普代克爆出一聲大笑。
「我的飛機到了,」他站了起來,「很高興和你們聊天。」
「我們也是。」風間新平說。
他走了幾步,像想到什麼似的回過頭。
「知道嗎?」他說;「如果你們兩個聯手,說不定可以抓住我。」
「即使是真的,我們也不想。」我說:「你還要繼續下去嗎?」
厄普代克拍了拍手上的旅行袋,「等這些我和安德麗雅收集的郵票都找到主人後,或許我會收手。」
「這樣值得嗎?」
「那些人權團體要大家放加害者一條生路,我只不過完全遵守他們的要求,有什麼不對?」
他揮了揮手,回頭繼續走去。
「你根本不想逮住他,對吧?」厄普代克走遠後,我轉向風間新平,「所以你才會溜到基維斯去。」
「或許吧。」
「你這個莫測高深的脾氣真的要改一下。」
「彼此彼此,」他伸出手,「後會有期。」
「恐怕很難,」我握住他的手,「我跑的是市聞版,到華盛頓的機會不大。」
「世事難料,」他嘴角揚了揚,「給你一個建議。可能的話多待幾天,到醫院看完布萊特再走。」
※
「護士!護士!我要換尿袋!」布萊特身體埋在病床裡,四周圍著儀器,讓他看上去像人類和機械的混合體。
「你已經換過尿袋了,」女高音身材的護士扯高嗓門,「二十個病患裡,你是最吵的一個,給我安份一點。」
「他每天就這樣,除了吵,就是哭,」隔著玻璃觀察病房的醫師聳肩。
「往好處想,應該不會有人想判他死刑了。」對一直主張要放他生路的『教室與絞刑架』而言,這的確是個好消息。不過他們應該高興不起來,「他現在這副樣子,連坐上電椅都有問題。」
「不用多久,州政府就會考慮送他到『人體農場』。」
「沒那麼嚴重吧?」我想到用人類屍體做研究的實驗室。
「不是你想的那個,」他說:「是癱瘓病人的療養院,病患都躺在那裡,跟農場差不多。」
風間新平離開後,我在紐奧良又停留了一個禮拜。
帕爾默和沃納發現他們『搶救』的當事人四肢癱瘓,氣得控告州政府行政疏失。法院還沒開庭,帕爾默就遭到警方反覆偵訊,儘管他說明人在基維斯,但警方根本不相信他的說詞。某家小報也刊出沃納在基維斯休閒玩樂的照片,指稱沃納在當事人身陷險境時,在外地吃喝玩樂,負面消息連番打擊下,『教室與絞刑架』已經傳出準備撤換執行長的風聲。
望著病房裡的布萊特,我搖搖頭。
「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?」他對自己罪行的說詞,沒想到成為他餘生的讖語。
「抱歉,你說什麼?」醫師回過頭。
「不,沒什麼。」我笑了笑,準備離開醫院。
※
「寫得不錯。」尤金翻著我的打字稿。
「很遺憾,沒抓到『集郵者』。」我說。
「這樣就可以了,」他往後靠回椅背,「你是記者,不是警察。」
身後傳來敲門聲。
「進來,」尤金回答,腳步聲停在我身後,「萬里,這是你以後的搭檔霍士圖;士圖,這是王萬里,我手下最好的文字記者。」
「我是霍士圖,請多指教-」回頭看見對方的臉,我愣住了。
「所以我說世事難料。」風間新平站在我身後,「我是王萬里,請多指教。」
「你不是司法部的-」
「我在華盛頓的朋友人不舒服,就代替他跑了一趟,」他說:「風間新平是在日本研習時,朋友幫我取的名字,因為中文名字用日語真的不太好唸。」
「我要他到紐奧良幫忙,順便查核你的表現。」尤金說:「他回信告訴我,你的表現非常出色。」
「那你說車子被老闆鎖在公司-」
「這是真的,」尤金說:「這瘋子在第五大道飆到一百四十哩,鑰匙還在我手上。不談這個,有個案子要你們去跑一下-」
※
「我們搭檔後,有時他會像這樣寄張明信片,當做朋友間的問候。」我說。
「現在你們真的聯手了,『集郵者』再出現時,你們抓得到他嗎?」曉鏡擦著酒杯。
「我不回答假設性的問題。士圖,你認為呢?」
我笑笑,啜了口薑汁汽水。
老實說,我不知道。
(全文完)
小說 (2)



